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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验故事

废 都-18

18 那几个 亲戚 儿女 哭了 几声 又不 有的 跑到 院子 房里 电灯 拉出来 挂在 就有 堂屋 室里 半天 没出来 来了 病了 几个人 去了 卧室 一片 狼藉 四壁 破烂不堪 还能 看出 钱币 在床 口吐白沫 四肢 痉孪 浑身 筛糠 耳光 怎么 就不 去死 死了 除了 没有 言传 眼睛 看着 忙说 好了 怕是 烟瘾又犯了 骂他 知觉 下边 坐吧 后事 合计 顶不 了事 众人 就到 坐了 见人 走了 掏出 小包 烟土 给他 这是 买了 给你 预防 犯病 犯了 说句 待我 点了 吸下去 时人 精神 先下去 一会儿 晓得 毛病 要去 报复 谁也 全城 杀过 回了 好好 享受 菩萨 圣母 神仙 曲子 受了 现在 你爹 几位 吊丧 孝子 招呼 已经 火了 欠揍 长辈 不在 就把 放在 那儿 水儿 一把 走到 安排 联系 火葬场 去找 尸体 车辆 寿衣 骨灰盒 拍了 电报 过了 明日 一早 坐飞机 就又 到时候 去接 接回来 谁来 以防 过度 出现意外 一旁 听着 未了 每一个 个头 都得 花钱 哪儿 玉石 面的 方桌 了吧 要卖 还不 安闲 和她 商量 好生 跪在 找了 笔墨 布置 灵堂 生前 书法 名家 堂上 遗像 也没有 瞧着 寒心 写了 先生 千古 贴在 上方 两边 对联 一边 生死 一小 存亡 四兄弟 一联 院门 框上 能吃能喝 活来 能写 非说 得好 明明白白 一生 见了 作践 只是 却是 斯文 看不懂 那还 看不 懂吗 上联 生了 手里 下联 西京 城里 不知 兄弟 四人 如今 一死 活着 兔死狐悲 是不是 这个 意思 理解 都可以 花圈 摆在 拉了 一道 铁丝 黑纱 布料 一类 祭物 上边 院落 少有 气氛 哀乐 磁带 录音机 反覆 放着 毕竟 好过 一场 在一起 常去 宾馆 会集 不全 关系 哪一次 喝酒 凡是 在场 又不是 请客 不说 别的 少了 几分 口福 闹了 一世 的人 生下 这不 成器 东西 落得 如此 下场 又都 势利 破了 门槛 倒头 亏得 还有 几个 不妨 挽幛 写些 文字 一是 寄托 哀思 二是 外人 眼里 挣得 一次 名望 大嫂子 天津 产生 人走茶凉 悲哀 必要 摊了 来写 本来 肚里 没词 一到 更是 一句话 不出来 常到 这儿 写字 作画 以后 就再 场面 画上 一幅 提笔 口中 抿了 久久 呆在 不动 蓦地 落在 纸面 龙飞凤舞 兰草 活生 生在 抚掌 叫了 一声 却说 叶茂 正是 神气 才华横溢 无拘无束 有人 微词 京城 一街 两行 门牌 哪一个 大小官员 又没 挂了 从没 见过 草根 一团 又是 无土 何等 英豪 两手空空 想起来 真是 不寒而栗 以我 画了 说完 悠然 而去 落款 敬挽 又从 口袋 一枚 印章 轮到 但我 不让 代笔 词儿 不来 还得 求你 心里 那我 不管它 对仗 写下 必然 上涨 一比 谁呀 麻将牌 桌上 从此 三缺一 一时冲动 不能 先回 径直 一路 哽咽 拿了 突地 几次 下笔 停了 取了 一支 香烟 点着 抓了 却从 额头 渗出来 身子 不舒服 混乱 总觉得 在身 看你 文思敏捷 却要 批点 某个字 间架 结构 难得 这么个 听了 不觉 一阵 翻滚 几颗 泪珠 就势 着墨 在那 纸上 比你 比我 自古 留客 无界 阴间 阳世 哪里 黄土 阴阳 难分 写完 泪流 不止 又去 灵前 跪了 端了 一杯 水酒 晕了 过去 月清 叫喊 扶了 人中 开水 苏醒过来 人见 全为 悲痛 感动 别再 难过 有灵 九泉 笑了 就让 休息 一切 由他 照料 清和 一言未发 心中 苦楚 不便 街上 出租车 服侍 回去 回到 睡了 三天 茶饭 吃得 极少 不敢 多说 再不 也就 去见 返回 直到 火化 没去 每日 许多 帮着 老婆 处理 杂务 几天几夜 眼圈 发了 十天 慢慢 过劲 突然 觉得 已是 多天 吃到 新鲜 牛奶 问我 见到 一日 闷着 无聊 郊外 游玩 到了 一座 村子 这不是 住在 南头 多日 喝到 鲜牛奶 莫不是 看望 喝了 长时间 差不多 变了 妇人 袖子 胳膊 汗毛 脾气 犄角 不解 民间故事 于是 从前 母女俩 开店 年间 原是 店里 有条 规定 但凡 过路 商贩 住宿 夜里 都要 支持不住 天明 空手 走人 吃不消 半月 不收 饭钱 床铺 结果 哪个 不放 行李 货物 空子 羞愧 汉子 愤愤不平 挑了 投宿 自恃 身强力壮 要为 男人 一口 勇气 心底 临去 以防万一 这一 不支 暗中 当然 心虚 继续 吃住 不明 逃了 第二天 母女 收拾 枕头 骨碌碌 出个 女儿 怪不得 娘儿俩 吃败仗 瞧瞧 就这么 乐得 块儿 在哪儿 黄段子 不怕 蹲下来 掏掏 耳屎 耳朵 怎么啦 一说 故事 不行 成了 注意力 集中 才能 跑进 两人 寻到 门道 机上 织布 太热 穿着 背心 裤腰 四周 夹了 核桃 树叶 忙不迭 叫嚷 天神 来啦 大姐 乡里 散散心 想死 刚才 脚心 痒痒 心痒 亲人 寻思 谁要 来呀 我娘 倒是 走得 喝口水 噢噢 叫着 脑门子 进屋 荷包蛋 端上来 不吃 吃不下 喝水 另一个 碗里 端出去 小儿子 却把 自个 两颗 要吃 看这 像不像 两件 低声 可别 人家 伟人 进来 吃了 说了 的话 好些 日子 不见了 瘦了 卖菜 走过 你家 活儿 不吃不喝 三日 拉着 溜达 昨日 卧下 起了 可怜 我家 害怕 它有 一差二错 看了 人家说 得了 或许 几日 会好 孩子 堡子 兽医 牛棚 只见 奶牛 瘦得 一副 骨头架子 不禁 认识了 来者 要站 动了动 没能 站起 流下 一股 一样 伤心落泪 瞧这 显得 挥手 赶起 蚊子 苍蝇 门环 两个人 就走 身上 皮箱 后边 跟着 跛子 相互 寒暄 蹲在 身边 然后 眼皮 掀了 尾巴 屁股 肚子 各处 牛背 敲得 脸上 它是 有救 来时 多少钱 四百五十三 终南山 买来 真有 缘分 下奶 多长时间 一年多 天气 跟我 走街串巷 恭喜 要说 卖了 一年 这将 来上 百斤 牛肉 一张 牛皮 还要 几千元 肝病 知道吗 牛黄 可是 值钱 想方设法 培育 银子 空中 哪里话 稀罕 了得 眼睁睁 我们家 开了 药方 人我 一遭 可我 治好 不了 恐怕 没人 听我 杀了 不下来 一身 干了 转身 屋里 哽哽咽咽 哭起 叫给 做饭 不理 哭得 看看 不好意思 婆娘 天地 不醒 坐呀 她过 会给 做饭吃 时间 长了 总是 心上 过不去 甭说 吃过 也好 屋子里 和面 那就 做些 汤面 端着 盆儿 绿豆 糊糊 嘴边 脸色 难看 不多 呆了 叫我 去看 付了 诊费 保不住 向你 便给 十元 八元 留下 出了门 要走 告辞 听见 摇头 这一个 时期 尽是 灾难 人心 搞得 后来 和我 说正经 事儿 也要 搭了 再下去 说不定 三长两短 扯淡 咯噔 暗暗 计算 倒也 怕了 就说 还和 来过 恋爱 那是 没到 上到 环城路 一辆 走着 想起 问她 愿不愿意 精神病院 老早 瞒了 私事 这阵 提出 不高兴 常想 后悔 及时 相好 和你在一起 到她 吃不到 多了 烦了 这条 东去 通往 生出 这么多 她要 疯子 又该 满足 病院 美人儿 怕你 看她 反倒 伤害 她是 人在 栅栏 门里 门外 听她 这般 犹豫 认不得 不愿意 一根 跳跃 路边 发在 飘着 扑朔迷离 情景 分地 下蹲 上过 上人 见你 石头 轻轻 从来没有 民歌 唱了 几句 曾经 陕北 那一 歌子 陕南 花鼓 高兴 唱唱 中听 尿水 毁了 一窝 蚁穴 轻声 唱道 口唇 皮皮 想你 实难 发梢 红头绳 当你 舌头 油盐酱醋 担心 过路人 边看 前后左右 扭着 脖子 先是 一只 野兔 这边 那边 迅疾 影子 又见 前边 千米 左右 站了 四五 个人 却见 那些人 并没 走过来 明白 车站 心地 当儿 公共 停在 车上 就下来 一个人 边走 焦急 再看 来人 大吃一惊 竟是 听见了 抬头 太阳光 似乎 照得 看不清 看一下 猛地 呆住 往回 上车 上了 车门 她就 使劲 大声 侧身 挤上去 刚刚 门下 关了 上衣 后襟 夹在 缝里 着手 为什么 见我 跑过来 站着 地方 远了 坐在 草地上 草丛 小解 无数 蚂蚱 就好 玩了 飞虫 只用 头发 住了 四只 提着 要给 发现了 当下 放了 戏言 点点头 今日 怪事 就跑 她说 不再 真的 定是 肯定是 爱过 女人 爱上 要么 灯蛾 没死 扑上去 火烧 灰烬 在所不惜 狠了 远离 避而不见 你俩 正面 回答 真实地 说说 人吗 防着 这么说 一时 噎住 坏人 骗我 以为 相信 劲地 周围 断了 又说 傻了 问你 真话 会把 给我 脸红 世上 还没有 要是 背叛 丈夫 遗弃 跟了 私奔 坏了 激动 两眼 泪水 散去 内心 越发 害了 伸手 就都 对着 终于 桌子 空空 那只 陶罐 口里 小野 黄菊 呆呆 一会 敢动 热水 烫脚 脚趾甲 她也 剪剪 剪刀 剪了 好鞋 一双 小脚 怀里 揉揉 我为你 一天 高跟鞋 酸疼 揉着 嗤嗤 不行了 下班时间 每天 天黑 心绪 不好 松弛 怎么着 要你 头上 挽髻 卡子 拔了 乌云 长发 扑噜 披散 偏有 车子 即把 散发 双脚 来去 皮鞋 跑去 床边 丝袜 收好 墙上 走出来 已经在 问候 老师 准备 吃了饭 做什么 买菜 十字路口 碰着 进门 吃什么 摊鸡蛋 稀饭 放下 去做 听说 没什么 不好过 几天 这事 都在 议论 感情 可不 名人 形象 人人 尊敬 风声 法院 开庭 动静 案子 长久 哪年哪月 才是 拖得 不耐 跑得 不时 找我 何尝 司马 大件 二三 水礼 总算 不需要 事情 送去 作家 教授 论证 重要 审判庭 意见 结案 忙问 结法 大概 文章 失误 之处 但不 属于 侵害 名誉权 鉴于 原单位 作者 建议 法庭 召集 双方 经过 调解 达成谅解 消除 误会 重归于好 官司 胜了 得知 院长 政法委 书记 要求 重写 报告 还算 哥儿们 依旧 上报 原来 结论 就上 审议 委员会 问题是 全院 六个人 三个 委员 倾向 虽说 一半 在那边 首先 表态 好说 态度 不变 弃权 发言 那就是 说过了 发上 双目 闭着 停下 听清 了吗 情况 那你 关键 刻了 会是 天后 召开 北京 开一 在这 市长 谈谈 工作 这话 像你 接来 以前 求他 都不是 原则性 有关部门 暗示 领导 考虑 损害 地位 威信 情况下 办事 泄了 却没有 再说 言语 没了 来看 话不投机 先把 三张 拿来 推说 慢走 送到 巷子 到家 就去 巷口 公用电话亭 谈话 师母 劝劝 问起 力主 抹下 脸皮 打到 这一步 口气 更难 咽了 道理 还没 勉强 同意 无能 被人 裹着 往前走 第二日 一脸 找着 瞌睡 总得 逼我 求人 难堪 八九 再找 不着 怎么办 去吧 不要 这张 就在 他家 死等 说清 为了 阻止 二次 打问 儿子 小儿麻痹症 一条 萎缩 摇晃 醉汉 三十 岁了 残疾人 基金会 未能 婚娶 病情 发展 婚姻 之事 夫妇 操心 不中 想要 女孩子 谁又 越来越 古怪 动不动 发火 不得 十全 美的 解决 过得 不安 反对 背地里 笑过 后人 残废 连个 媳妇 不下 体面 留心 物色 年龄 高中 毕业生 精明能干 尤其是 模样 不用 看中 夫人 好个 姑娘 不同意 合适 快说 叫什么 名字 何处 那次 那个 印象 双眼皮 右边 长腿 高跟 白皮 凉鞋 一笑 小虎牙 吃惊 保姆 都好 户口 标致 人才 打了 灯笼 寻的 丽质 最大 财富 农村户口 算什么 城市户口 容易 一块 科委 办公 热情 谢你 今年 给人 谈过 看不上 看上 要对 一定 隐瞒 没底 立即 转弯抹角 看样子 问题 不大 善良 但有 头脑 小眼 角色 几时 方便 见见面 各自 大人 直说 打开 窗子 亮话 能成 交个 不管怎样 应承 话儿 坐牢 恐慌 到他 书房 笑着 不给 送饭 一进 把门 摆手 悄悄 你好 大胆 她在 说个事 时见 说实话 一下子 通红 跳着 好多天 没见 说什么 要问 就出去 正经 脸面 说道 真对 在外 喝了酒 有没有 难道 做个 愣了 但在 社会上 得多 见识 机巧 能变 尤其 长得 英俊 将来 待你 父母 家当 得有 一份 责任 长相 差些 社会地位 经济 条件 十个 就可以 下一 说白 亮了 但又 摇了 要不 怎么能 娶了 辈子 能在 和你 已经是 烧了 好事情 能让 占了 奇迹 聪明能干 丰满 价值 差一点 这你 我会 小时候 小儿麻痹 绝不是 瘫子 用不着 拐杖 脑子 够数 心想 特多 十分 就是了 原来是 残疾 推销 废品 聪明人 拿主意 可要 看书 一本书 看起来 长长 出口气 靠在 看去 睫毛 撒下来 出了 亮晶晶 发酸 上书 站起来 当我 没说 在他 泪眼 婆娑 行吗 眼泪 一句 抬起头来 书架 点头 好吧 溜下来 站在 信我 命运 开了门 鬼鬼祟祟 大事 吓得 希特勒 气得 贫嘴 月来 第一个 笑脸 扭身 介绍 订婚 看法 倒卖 人口 贩子 又要 干什么 横加干涉 清声 嫁给 赢了 你想 没想 交待 洪江 下个 出水 罢就 钻到 厅里 半晌 掂量 就能 想到 原本 优柔寡断 之人 处事 练了 不免有些 忐忑不安 尽量 好处 表面上 好像 是为了 巴结 待了 忠心耿耿 但是 保住 多人 利益 叫出 来问 个大 结婚 可能 事故 就要 想得 开通 瞧你 话说 到哪儿 想象 严重 话说回来 比起 十条 十倍 来到 千人 眼热 万人 羡慕 忘了 公安局 出城 到我 曾是 小保姆 哈哈大笑 镜子 化妆 腮红 换衣服 骑了 木兰 衣服 摩托车 路上 倒好 要做 人上人 绫罗绸缎 丢了 垃圾筒 到手 看来 到底 想着 出路 有谁 带了 哭腔 去不去 米汤 嫉妒 样样 占住 有情 有钱 能玩 要人 发现 比我强 一口气 就拿 双拳 背上 快些 浴室 发髻 胸罩 开着 大门 呀呀 乱叫 进了 看他 双眼 里边 嘻嘻哈哈 快来 怕不是 压根儿 贵了 那大 公子 喜得 手舞足蹈 却不 自然 背过 窃笑 嫁过去 杂志 校花 年在 潼关 后门 兴许 观察 对方 若是 选个 顿饭 就算 至于 由你 叮咛 不卑不亢 大大方方 权当 娘家 不成 瞧了 大院 市府 小时 仍在 挥挥手 就进 谈恋爱 去过 那片 树林子 天一 一对 年轻时 受过 在野外 滋味 补课 太好了 到你 这份 心思 年轻人 年轻 很大 少男少女 相距 不远 互不干涉 各行 交头接耳 往里 不自在 男女 兀自 把头 低了 份儿 双手 勾了 趁势 一棵 丁香 树下 好香 扳了 要他 搂抱 坠入 境界 倒把 将那 脱下 树枝上 弄得 猫儿 一般 这才 里人 最多 放肆 林子 夜色 时光 谈情说爱 聋子 瞎子 和那 干啥 疾患 那个地方 麻痹 才好 白日 人参 燕窝 哭个 蜡烛 心疼 早说 白虎星 五来 早就 气了 处处 不可能 一夫多妻 不想 被她 抢白 越是 将她 跌在 了草 平日 舍不得 等她 要把 当了 添置 新衣 服了 送她 那件 套裙 舍得 北大街 商场 一件 皮大衣 样子 那不 广州 一批 字画 走时 买一 纯金 项链 想他 时装 不与 用场 都给 发觉 但他 证据 会看 不知道 一夜 梦里 闪了 体谅 难处 无论如何 等着 又生 克制 情绪 别让 破绽 看出来 和他 结束 这可 这有 很乱 很苦 要与 实在 一般人 之所以 劝你 要和 分手 一时三刻 离了婚 战胜 环境 而你 可让 生活 多么 难受 你我 应该在 都不 得不 存在 更是这样 十次 绝了 九次 那一次 服从 我像 木头人 欲望 体会 不到 奋斗 那一天 心身 安静 时候 抱了 再没有 颤抖 使得 哗哗哗 摇着 惹得 来往 回走 今晚 该到 里来 快活 完了 话题 半小时 并没有 在那里 等候 她出来 再等 等了 又一个 出现 困了 马路 一家 商店 门前 台阶 一眼 盯着 远处 大门口 灯光 走来 走路 就会 谈成 后有 小车 开来 下了 司机 走下来 绕过 进去 随之 开出来 大街 破口大骂 谈着 儿媳妇 派头 看也不看 就坐 送你 家门口 独自 再往 文联 走去 坐车 而回 但也 指责 日后 阿房宫 宴席 老规矩 送给 一大堆 礼品 一盒 进口 化妆品 睡衣 旅游鞋 吹风机 一领 一套 三件 衬衣 西装 有过 好东西 那双 丝光 袜子 收下 浓妆艳抹 焕然一新 钻进 照镜子 冲着 各种 换了 行头 思维 大手大脚 买得 多回 来吃 倒了 是什么 身分 黑色 绣花 睡袍 时不时 插话 评说 苹果 翘着 刀子 看不惯 口红 长出 厨房 一进去 厨房门 吊了 老长 故意 嘟嘟 嚷嚷 发牢骚 性子 没有人 就问 那日 独个 上等 用电 理头发 边说 专车 送我 笑话 丢人 打个招呼 辛辛苦苦 送了 吃水果 喝咖啡 马路上 等你 半夜 冒烟 是非 等我 吃酒 闲聊 不信 还需 要什么 吃喝 要图 男男女女 痛心 不薄 那么多 挑选 笑道 弥勒佛 大肚 难容 反正 想我 在这里 久了 琢磨 回想 夫妻 三天两头 吵闹 房事 五天 六天 自从 近来 甚至连 不吵 一月 二十天 一块儿 思谋 不会是 胡说 在家 懒得 往外 罢了 起事 能到 前世 哪一 妹妹 看待 嫌弃 永远 不久 好事 望你 报答 得气 否则 说到 沉不住气 家庭 穿得 化了 这与 任何 不一样 看不过眼 感激 愿意 一辈子 两腿 不齐 金鸡独立 老牛 看我 委屈 原本是 教训 一堆 还想 辩白 心口 草草 两碗 又进 立时 饱了 筷子 搅过去 嘴里 吃完饭 说说话 饭前 饭后 最好 打搅 空儿 要不是 一个字 带着 缠着 流氓 说吧 天气晴朗 风向 偏西 最高 温度 三十四 最低温度 甩手 鼻子 出气 一推 碗筷 跟进来 突兀 实话实说 冷不防 愣住 本是 疑惑 去想 问了 否认 甚至 发誓 暴跳如雷 全然 消释 偏偏 平静 如水 受不了 顿时 铁青 算你 老实 好到 那天 边上 黑漆 还说 叫你 平平静静 有心 要看 就叫 什么事 当着 来来往往 行人 她家 说得 吵架 高了 来说 能行 相信你 身体 事业 前途 都能 不能容忍 外边 胡搞 当年 友好 这次 翻脸不认 正经人 往来 也有 益处 吃醋 社会风气 到处 贪图 钱财 权势 只管 享乐 允许 勾引 开门 客厅 静坐 在办 脑子里 摆脱 那句话 品出 联想 莫不 乔装打扮 花眼 水汪汪 万般 多情 最能 胆怯 写作 生性 细腻 丰富 不会不 想法 主动 有份 贼心 没份 贼胆 却不是 安分 能从 她有 丁点 表示 做出 见不得人 事体 搜寻 往日 记忆 所能 做到 亲近 动作 清虚 那般 说是 找人 临时 从未 听说过 找事 不提 狐疑 杂志社 拨了 接了 相见 那夜 十二 还以 留了 十二点 问这 黑了 多日不见 奇怪 就为 强调 陪我 什么意思 忧心忡忡 趴在 床上 挂历 探身 那几 日期 红笔 圆圈 三角 叹号 记号 每次 相会 要在 日历 有所 记载 数着 次数 所有 细节 回味 哆嗦 一层 鸡皮疙瘩 咱家 一斤 菜油 哪天 不声不吭 溜进来 以为是 头头是道 上去 阴阳怪气 像我 养汉 理屈 笑笑 了了 好得 熟人 骗她 说唐 早早 再三 劝解 逼着 好起来 程度 亲嘴 爱了 闭口 不吭 吭气 清越 坐到 她又 跟到 合着 毛巾被 睡去 睡下去 追问 然后就 喋喋不休 数说 辛苦 以来 亏了 逢年过节 星期天 日没 上街 电影 动手 洗衣 照看 应酬 单位 一回事 亲娘 冷落 在一边 适应 用不 吭声 应付 我吗 不吭声 就过 一次又一次 行了 一二三 说呀 毛巾 被里 睡着了 轻轻地 发出 鼾声 衣领 竟然 不把 不理不睬 忽地 坐起来 用力 一抖 呜呜 全是 惹起 却也 想看看 河畔 涨水 听得 放声 紧张 就过来 内容 不顾 下床 又到 一本 画册 贤惠 摔了 拿过 那支 气头上 小心 狠狠 砸在 门上 惠能 骂我 房子 搅和 不怪 放声大哭 肿肿 呼噜 才有 劲儿 该你 不该 作怪 一眨 又有 说些 不就 随便 记得 经验 买个 带在 仍不 正事 要办 再让 找找 那也 两天 耽搁 需要 女人家 好说话 爱女人 还怕 告状 桃色 常说 花下死 做鬼也风流 那才 风流 人和 艳事 露了 马脚 倒去 灭绝 不值钱 不识 一声不吭 待她 气喘咻咻 有理 不去 打个 调查 上午 悲恸 脚手 发凉 训斥 索性 窗外 轱辘 架子车 老头 多小时 破烂 承包 喝得 心烦 单元 火爆爆 后窗 收破烂 那人 你妈 却又 一段 一等 政界 跟上 官员 幕僚 二等 跳了 企业 广告 三等 黑道 翻印 淫书 钞票 四类 文稿 饿着肚子 清高 五等 沟子 仍是 着哩 开会 热情接待 月后 不再是 招待 媒人 主人 自然是 娘家人 风俗 嫁妆 迎亲 新娘 犯嘀咕 乐了 做了 大媒 不让人 掉了 一分钱 事先 正着 抬过去 体面地 抬过来 过门 周到 就以 亲家 说起 完全是 哪些 家具 式样 颜色 亲戚朋友 价格 席面 作陪 司仪 证婚 嗦嗦 日来 最主要 目的 不经意 详细 叙说着 满面 痛苦地 唠叨 蒙受 折磨 实实在在 走投无路 求救 不看 节奏 极快 语无伦次 新说 叽咕 豁出 老脸 面有难色 回个 模棱两可 这就 老庄 千万 前提
  人也不闪面?!”那几个亲戚的儿女哭了几声又不哭了,有的忙跑到院子把西厦子房里的电灯拉出来挂在门口,就有一个去堂屋卧室里喊龚小乙,半天没出来,出来了说:“小乙哥犯病了!”几个人就去了卧室。卧室里一片狼藉,四壁破烂不堪,还能看出一些钱币的一残角碎边,龚小乙窝在床上口吐白沫,四肢痉孪,浑身抖得如筛糠。阮知非过来扇一个耳光骂道:“你怎么就不去死?你死了把害才除了!”龚小乙没有言传,只拿眼睛看着庄之蝶。庄之蝶忙说:“好了,好了,怕是烟瘾又犯了,你打他骂他,他也没知觉的。咱到下边去坐吧,把一些后事合计合计,靠这小乙也顶不了事的。”众人就到厦房坐了,只有赵京五还在那里陪龚小乙,赵京五见人走了掏出三小包烟土给他,说:“这是你庄叔买了给你的,预防你办丧中要犯病,果然就犯了。”龚小乙说句:“还是庄叔待我好。”就点了火吸下去。顿时人来了精神,人:“赵哥,你先下去,让我躺一会儿。”赵京五晓得他的毛病,说:“又要去报复呀?”龚小乙说:“我谁也不报复了,我把全城人都杀过多少回了,让我好好享受一下,我只要菩萨、要圣母、要神仙们唱的曲子。”赵京五说:“你别享受了,现在来了你爹几位朋友吊丧,你是孝子不招呼,他们已经发火了,还欠揍吗?这些长辈一生气都走了,你娘又不在,你就把你爹一直放在那儿让臭着流水儿?”一把扯了龚小乙走到厦房来。

在厦房里,庄之蝶、汪帚眠、阮知非安排了那些亲戚的儿女,让联系火葬场的,去找送尸体去火葬场的车辆的,去买寿衣的,买骨灰盒的。问给小乙娘拍了电报没有?回说拍过了,明日一早坐飞机回来。就又安排到时候准去接,接回来谁来招呼着以防伤心过度而出现意外。龚小乙只在一旁听着,未了给每一个叔磕了个头,说:“这都得花钱,钱从哪儿来,我明日把那两个玉石面的方桌卖了吧。”阮知非骂道:“你还要卖?你让你爹死了还不安闲吗?你娘回来了,我们和她商量,你好生跪在那里给你爹烧些纸去!”三人遂找了笔墨,说要布置布置灵堂。龚靖元生前是书法名家,灵堂上除了遗像什么也没有,让人瞧着寒心。庄之蝶就写了“龚靖元先生千古”贴在遗像上方,两边又写了对联,一边是:“生死一小乙。”一边是:“存亡四兄弟。”又写了一联,贴在院门框上,一边是:“能吃能喝能赚能花快活来。”一边是:“能写能画能出能入萧洒去。”阮知非说:“这一联写得好,明明白白的是龚哥的一生,谁见了敢作践龚哥的一个屁来?!只是那灵堂上的一联却是太斯文,让我看不懂的。”汪希眠说:“那还看不懂吗?上联是龚哥生了小乙又死在小乙手里,这是恨骂小乙的。下联是西京城里谁不知咱兄弟四人,如今龚哥一死,四人成三,活着的又兔死狐悲,这是抒咱们的悲丧的。之蝶,是不是这个意思?”庄之蝶说:“怎么理解都可以吧。”着人把花圈摆在门口,又拉了一道铁丝,将黑纱、布料一类祭物挂在上边。院落里多少有了办丧的气氛。阮知非又着人去找哀乐磁带,用录音机反覆放着了,说:“咱和龚哥毕竟好过一场,生前在一起常去宾馆会集,那还不全仗他的关系,哪一次喝酒,凡是有他在场又不是他来请客?他这一死,不说别的咱也少了几分口福。他是热闹了一世的人,却生下小乙这不成器的东西,落得如此下场。现在人又都势利,龚哥活着时求字的人踏破了这门槛,人一倒头狗也不来了!亏得还有咱兄弟几个,咱再不妨在花圈上挽幛上多写些文字,一是寄托咱们的哀思,二是在外人眼里为龚哥再挣得最后一次名望,三也让龚大嫂子从天津回来不产生人走茶凉的悲哀。”庄之蝶说这是必要的,就摊了纸,让汪希眠来写。汪希眠说:“我本来肚里没词,一到这里更是一句话也想不出来,往常到龚哥这儿来,都是一起写字作画的,以后就再没有那场面了,我就给龚哥再画上一幅吧!”提笔将墨在口中抿了抿,久久地呆在那里不动,蓦地笔落在纸面,龙飞凤舞,一丛兰草就活生生在了那里,阮知非抚掌叫了一声:“好!”却说,“这兰草叶茂花繁正是龚哥的神气,龚哥一生才华横溢,无拘无束,虽有人对他微词,但西京城一街两行的门牌哪一个不是他写的?大小官员家里谁又没挂了他的字?可画兰草的从没见过还画兰草根的,你却画的一团毛恨,又是无土无盆?!”汪希眠说:“龚哥生前何等英豪,最后两手空空,想起来真是不寒而栗,所以我画了无土无盆。”说完题写了“哭我龚哥,悠然而去”,落款了“汪希眠敬挽”,又从口袋掏出一枚印章按了。轮到阮知非,阮知非说:“我这字臭,但我不让之蝶代笔,只是这词儿拟不来,还得求你之蝶了。”庄之蝶说:“你按你心里想的写吧。”阮知非说:“那我出来一联,不管它对仗不对仗的。”就写下:“龚哥你死了,字价必然是上涨一比三;知非找谁呀,麻将牌桌上从此三缺一。”掷笔竟一时冲动,悲不能支,说声:“我先回去了。”径直出门,一路哽咽而去。

庄之蝶拿了笔来,手却突突地抖,几次下笔,又停了下来。取了一支香烟来吸。烟才点着,又抓了笔,汗却从额头渗出来。汪希眠说:“之蝶你身子不舒服?”庄之蝶说:“我心里好生混乱,总觉得龚哥没有死,就立在身边看着来写的。”汪希眠说:“他生前喜欢看你写字的,一边赞你的文思敏捷,一边却要批点某个字的间架结构,以后也难得有这么个朋友了。”庄之蝶听了,不觉心里一阵翻滚,眼睛一闭,几颗泪珠下来,就势着墨在那纸上的泪湿处写了,也是一联。上联是:“生比你迟,死比我早,西京自古不留客,风哭你哭我生死无界。”下联是:“兄在阴间,弟在阳世,哪里黄土都埋人,雨笑兄笑弟阴阳难分。”写完,已泪流不止,又去灵前跪了,端了一杯水酒去奠,身子一歪就晕了过去。牛月清一声叫喊,忙扶了掐人中,灌开水,方苏醒过来。众人见他缓过了气,全为他悲痛感动。汪希眠说:“人死了都别再难过,龚哥若有灵,知你这么心里有他,也该九泉含笑了。”就让快送回家休息,这里的一切由他照料。牛月清和赵京五一言未发,知道庄之蝶心中苦楚,也不便说出,自去街上雇了出租车来,一路服侍着回去。

回到家里,庄之蝶直睡了三天不起,茶饭也吃得极少。牛月清自不敢多说,只劝他再不要去龚家。庄之蝶也就没再去见返回的龚小乙他娘,直到龚靖元火化,也没去。牛月清却每日买了许多奠品过去,帮着龚靖元老婆处理杂务,几天几夜,眼圈都发了黑。

过了十天,慢慢缓过劲来,庄之蝶突然觉得已是许多天没有吃到新鲜牛奶。问我,我也说没有见到刘嫂的。一日,庄之蝶闷着无聊,约了唐宛儿去郊外游玩,不觉竟到了一座村子。庄之蝶说:“哎呀,这不是猫洼村吗!刘嫂家就住在村南头,多日没有喝到鲜牛奶,莫不是她病了,去看望看望吧。喝了那么长时间牛奶,若说吃啥变啥,我差不多也会变了牛的。”妇人说:“你就是有牛的东西哩!”庄之蝶挽了袖子,说:“你是说我胳膊上汗毛长吗,还是指脾气拗?”妇人说:“你有牛犄角哩!”庄之蝶不解,妇人却说她讲一个民间故事吧。于是讲:从前,有母女俩开店,几年间就暴发了。原是这店里有条黑规定,但凡过路商贩来住宿,夜里母女俩都要陪睡的。如果商贩最后支持不住了,天明空手走人;如果母女俩吃不消的,商贩愿住十天半月也不收饭钱床铺钱。结果没有哪个商贩不放下行李货物等空子羞愧而去的。这就有一汉子愤愤不平,挑了货担投宿此店,这汉子自恃身强力壮,偏要为男人争一口勇气,但心底毕竟生怯,临去时以防万一,还暗揣了一个牛犄角。这一夜到四更天,汉子果然也力有不支,便黑暗中拿牛犄角捅去,母女俩就败了,汉子当然心虚,哪里敢继续吃住?天不明就一逃了之。第二天早上母女收拾床铺,一揭枕头,枕头下骨碌碌滚出个牛犄角来。母女并不知这是牛犄角,做娘的就对女儿说:“吓!怪不得咱娘儿俩吃败仗的,你瞧瞧,不知那东西怎么长的,光蜕下的壳就这么大呀!”庄之蝶听了,乐得直笑,一边用土块儿掷妇人,一边骂:“你在哪儿听的这黄段子?就是牛犄角你也是不怕的!”却突然蹲下来,让妇人给他掏掏耳屎。妇人说:“耳朵怎么啦?”庄之蝶说:“你一说那故事,我就不行,走也走不成了。掏掏耳朵,注意力在耳朵上一集中才能蔫的。”妇人说:“我才不管的,硬死着你去!”一路先跑进村子里去。

待两人寻到刘嫂家,刘嫂正在门道处安着的布机上织布,天也太热,穿着个背心,裤腰四周还夹了许多核桃树叶。哎呀一声,忙不迭下来,只是叫嚷:“天神,你们怎么来啦!他大姐怎么也不来乡里散散心的!多日没去城里,直想死我了,刚才就脚心痒痒的;脚心痒见亲人的,我寻思这是谁要来呀,不是我娘我舅的,倒是你们!”庄之蝶说:“你只是想我们,可我们走得乏乏的却不让坐,也不让喝口水的。”刘嫂噢噢叫着就拍脑门子,拉进屋坐了,就烧开水,就煮荷包蛋。端上来,妇人不吃,说吃不下的,只喝水;刘嫂让不过,在另一个碗里夹了,端出去锐声叫小儿子吃。庄之蝶却把自个碗里的两颗拨在妇人碗里,说:“你要吃的,你看这像不像那两件东西,你怎不吃?”妇人低声说:“这里可别骚情,人家把你当伟人看的!”刘嫂返身进来,看着他们吃了喝了,又说了许多热煎的话,庄之蝶问:“好些日子咋不见了你?没牛奶喝,这身子都瘦了。”刘嫂说:“今早我还托去城里卖菜的隔壁吴三,说要走过你家那儿了,就捎个活儿过去,告诉你牛是病了。”庄之蝶说:“牛病了?!”刘嫂说:“已经许多天不吃不喝的,前三日我还拉着它溜达溜达,昨日卧下就立不起了身。可怜这牛给我家挣了这么长时间的钱,我真害怕它有个一差二错的!让一个牛医看了,人家说看不来得了什么病,或许过几日会好。好什么呢?还是不吃不喝。孩子他爹去前堡子请焦破子了,焦跋子是名兽医。”庄之蝶就往牛棚去,只见奶牛瘦得成了一副大骨头架子,不禁心里一阵难过。奶牛也认识了来者是谁,耸着耳朵要站起来,动了动,没能站起,眼睛看着庄之蝶和妇人,竟流下一股水来。妇人说;“可怜见的,真和人一样伤心落泪!瞧瞧这奶囊,身子瘦了,只显得奶囊大。”三人蹲过去,挥手赶起那蚊子和苍蝇。

说话间,院门环响,两个人就走进来。刘嫂的男人庄之蝶见过一面的,身上背了一个皮箱,后边相跟着是一个跛子,便知道是兽医了,相互寒暄了数句,跛子就蹲在牛身边看了半天,然后翻牛的眼皮,掰牛的嘴,掀了尾巴看牛的屁股,再是贴耳在牛肚子上各处听,未了敲牛背,敲得膨膨响,脸上却笑了。刘嫂说:“它是有救?”跛子说:“这牛买来时多少钱?”刘嫂说:“四百五十三元,从终南山里买来的。这牛和咱真有缘分,来了就下奶,脾气又乖,是家里一口人一样的。”跛子又问:“卖奶有多长时间啦?”刘嫂说:“一年多天气。可怜见的,跟我走街串巷……”破子说:“那我得恭喜你了,不要说这卖了一年的奶已捞回了买牛的钱,这将来上百斤牛肉,一张牛皮,它还要再给你几千元钱的。它是得了肝病,知道吗?人得肝病牛也得肝病,可牛的肝病是牛有了牛黄,牛黄可是值钱的东西!别人想方设法在牛身上培育牛黄,你家这是银子空中来,你愁个什么?”刘嫂说,“你这说哪里话,我不稀罕那牛黄不牛黄的,我心那么狠,为了得牛黄就眼睁睁看着它死?它也是我们家一口人的。你就开了药方,让它吃了药好好休息。”跛子说:“你这样的人我还是第一遭见的,心好是心好,可我告诉你,要治好我是治不了的,恐怕也没人能治得好。听我的话,明日让人杀了还能剥些肉来,若杀得迟,命救不下来,一身肉也熬干了!”刘嫂就转身去屋里哽哽咽咽哭起来了。刘嫂的男人叫给跛子做饭,她不理,还是哭。男人就有些气躁了,骂道:“是你男人死了,你哭得这么伤心?!”骂过了,看看庄之蝶和妇人,倒有些不好意思,说:“我这婆娘天地不醒的。你们坐呀,让她过一会给咱们做饭吃。”庄之蝶说:“刘嫂养这牛时间长了,总是心上过不去的,甭说她,我是吃过牛奶的,听了也好难过。”屋子里就一阵水和盆响,男人说:“你在和面吗?那就做些摆汤面。”过了一会儿,刘嫂端着一个盆儿出来了,盆里却是绿豆糊糊汤,放在了牛的嘴边让牛吃,跛子就脸色难看说:“我就不多呆了,前村还有人叫我去看牛的。你付了出诊费吧,牛是保不住了,我也不向你多要,随便给十元八元的。”男人留他没留下,把钱付了,送跛子出了门。庄之蝶和妇人见刘嫂难过,也就要走,告辞了走到院门口,听见奶牛哞地叫了一声。

出来,庄之蝶直摇头,说:“这一个时期不知怎么啦,尽是些灾灾难难的事,把人心搞得一尽儿灰了!”妇人说:“你后来还和我在一起没?”庄之蝶说:“说正经事儿你也要往那上边扯?”妇人说:“你们在一搭了当然就灾灾难难的要来了;你要再下去,说不定不是你就是我有个三长两短的!”庄之蝶骂句胡扯淡,心里却咯咯噔噔起来,暗暗计算时间,倒也有些害怕了,就说:“我哪里还和她来过,她现在和赵京五恋爱的,那赵京五咋甚事没有?”妇人说:“那是时间没到的。”两人上到环城路,庄之蝶要挡一辆出租车来坐,妇人说走着说话好,庄之蝶不知怎么突然问想起阿兰来,问她愿不愿意去精神病院看看阿兰的?阿兰和阿灿的故事,庄之蝶老早给妇人说过,只是隐瞒了与阿灿的私事。这阵提出去看阿兰,妇人倒不高兴,说:“你是不是常想阿兰,后悔和阿兰没及时相好?我和你在一起,你也能想到她,真是吃不到的都是香的,香的吃多了就烦了!”庄之蝶说:“这条路往东去是可以通往精神病院的,所以我想到她,你就生出这么多醋来;她要不是个疯子,不知你又该怎样啦?”妇人说:“我该怎样啦?满足你,去病院。让我也瞧瞧阿兰是怎么个美人儿,只怕你去看她反倒更伤害她的心,她是一个人在栅栏门里,你却是挎一个佳人在栅栏门外。”庄之蝶听她这般说,便也犹豫了,说:“这样我就不去了。她是疯子,恐怕也认不得我是谁的。”妇人就说,“可是你不愿意呀?!”眼睛眨着,眯眯地笑。庄之蝶掐了一根草去拂她,她跳跃着走到路边一个坎下,说要尿的。一片半人高的蒿草里,人在草里走着,头发在草梢飘着,忽隐忽现,扑朔迷离,情景十分地好,庄之蝶说:“往下蹲,路上过车,甭让车上人看见你那屁股了!”妇人说:“他看见了个白石头!”就轻轻哼一支曲儿。

妇人还从来没有唱过民歌,唱了几句,庄之蝶就想起我曾经唱陕北民歌的那一幕,就说:“宛儿还能唱嘛!”妇人说:“我什么不会?”庄之蝶说:“这是什么歌子?”妇人说:“陕南花鼓。”庄之蝶就高兴了,说:“你再唱唱,好中听哩!”妇人也就看着尿水冲毁了一窝蚁穴,一边轻声唱道:

口唇皮皮想你哩,实实难对人说哩。

头发梢梢想你哩,红头绳绳难挣哩。

眼睛仁仁想你哩,看着别人当你哩。

舌头尖尖想你哩,油盐酱醋难尝哩。

庄之蝶在路边听着,又担心怕过路人也听到了往这边看,前后左右扭着脖子隙哨。先是一只野兔从路的这边蹿向路的那边,迅疾若一只影子,后又见前边千米左右站了四五个人,忙压声儿说:“好了,别唱了。”却见那些人并没走过来的意思,明白那里是个停车站的,就放心地取一支香烟来吸。偏这当儿一辆公共车开了停在那里,车上就下来一个人朝这边走,就忙焦急问妇人好了没有。再看那来人,不觉大吃一惊,竟是阿灿。庄之蝶叫了一声,阿灿是听见了,抬头看了看,迎面的太阳光似乎照得她看不清,手遮了额看一下,猛地呆住,遂转身却往回跑。上车的人已经上了车,车门已关,她就使劲敲车门,大声叫喊;车门开了,便一个侧身冲挤上去。庄之蝶刚刚跑到车门下,门呼地关了,阿灿的上衣后襟就夹在车门缝里,车开走了。庄之蝶扬着手叫道:“阿灿!阿灿——!你为什么不见我,你为什么不见我?你是住在哪儿的啊——?!”就撵着车跑,跑过来又到了刚才站着的地方,车已经走远了,一扑沓坐在草地上。

妇人在草丛中小解,无数的蚂蚱就往身上蹦,赶也赶不走。妇人就好玩了这些飞虫,捉一只用头发缚了腿,再捉一只再缚了,竟缚住了四只。提着来要给庄之蝶看,就发现了这一幕,当下放了蚂蚱出来,见庄之蝶伤心落泪,也不敢戏言,问:“那是阿灿?”庄之蝶点点头。妇人说:“今日真是怪事,说阿兰,阿灿就来了!她怎么见了你就跑?”庄之蝶说:“她说过不再见我,她真的不见我了。她一定是去病院看了阿兰回来的,就住在附近,看见我又不让我知道她住哪儿,才又上了车的。”妇人说:“这阿灿肯定是爱过你的。女人就是这样,爱上谁了要么像扑灯蛾一样没死没活扑上去,被火烧成灰烬也在所不惜;要么就狠了心远离,避而不见。你俩好过,是不是?”庄之蝶没有正面回答,看着妇人却说:“宛儿,你真实地说说,我是个坏人吗?”妇人没防着他这么说,倒一时噎住,说:“你不是坏人。”庄之蝶说:“你骗我,你在骗我!你以为这样说我就相信吗?”他使劲地揪草,身周围的草全断了茎。又说:“我是傻了,我问你能问出个真话吗?你不会把真话说给我的。”妇人倒憋得脸红起来,说:“你真的不是坏人,世上的坏人你还没有见过。你要是坏人了,我更是坏人。我背叛丈夫,遗弃孩子,跟了周敏私奔出来,现在又和你在一起,你要是坏人,也是我让你坏了。”妇人突然激动起来,两眼泪水。庄之蝶则呆住了,他原是说说散去自己内心的苦楚的,妇人却这般说,越发觉得他是害了几个女人,便伸手去拉她,她缩了身子,两个人就都相对着跪在那里哭了。

终于返回唐宛儿家来,周敏没有在,桌子上空空放着那只埙,埙的黑陶罐口里插了一支小野黄菊。庄之蝶瓷呆呆看了一会,没有敢动。妇人热水让两人烫脚,叫嚷庄之蝶的脚趾甲太长了,说:“她也不给你剪剪?”取了剪刀来修。庄之蝶不让,但还是修剪了,帮他穿好鞋,却将自己的一双小脚放在庄之蝶怀里,说:“我倒让你给我揉揉,我为你穿了一天的高跟鞋了,好酸疼的!”庄之蝶就揉着,妇人嗤嗤地笑,乜了眼说:“我不行了。”庄之蝶说:“不敢的,到下班时间了。”妇人说:“他每天回来都是天黑。你今日心绪不好,要松弛只有我哩。你要怎么着你就怎么着,只要你能高兴。”说着把头上挽髻的卡子拔了,乌云般的长发就扑噜噜披散下来。院门外偏有了车子响,妇人立即把散发拢后扎了一个马尾巴状,双脚抽下来去穿皮鞋,口里叫道:“谁呀,谁呀?”跑去开院门。庄之蝶将床边的一双丝袜忙收好挂在墙上的铁丝上,也走出来,周敏已经在问候他了:“庄老师来啦?我准备吃了饭还要去你那儿。宛儿你做什么好饭了?”妇人说:“我去买菜,十字路口碰着庄老师,叫了一起刚进门。庄老师,你吃什么呀,摊鸡蛋饼熬黑米稀饭怎样?”周敏放下车子,说:“你就去做吧。庄老师,听说你病了,身子好些了吧?”庄之蝶说:“也没什么病,只是龚靖元一死,心里不好过的,睡了几天。”周敏说:“这事大家都在议论,说你对龚靖元感情那么深的!”庄之蝶说:“是这么说的?”周敏说:“可不就这么说!一样都是名人,你是那样一个形象,人人尊敬,龚靖元却是那样的。”庄之蝶说:“不说这个了。你说要去我那儿,是又得了什么风声?这么长时间法院那边没有再开庭,又没个动静,处理个案子这般长久的,哪年哪月才是个头,是鬼都拖得不耐烦了。可白王珠却跑得勤,不时来找我办个这样,办个那样。”周敏说:“我何尝不是三天去见一下司马恭的,大件的东西倒没送,去一次也得二三十元的水礼!今日下午我又去了。他总算佛口开了,说不需要再开庭了,事情已经搞明白了,咱们送去的那些作家、教授的论证很及时也很重要,他们审判庭的意见要结案哩!”庄之蝶忙问:“透没透如何个结法?”周敏说:“他说了个大概意思,是文章有失误之处,但不属于侵害名誉权,又鉴于原单位已经给了作者处理,建议法庭召集双方经过最后调解,达成谅解消除误会,重归于好。这么说,这官司就是咱们胜了!但司马恭说,景雪荫得知他们这个意思后,反覆寻院长,也寻到市政法委书记,院长就要求重写结案报告。司马恭还算哥儿们,也生了气,依旧上报原来的结论。院长说,那就上审议委员会吧。现在的问题是全院委员会六个人,有三个委员倾向咱,院长和另外两个委员倾向景雪荫。虽说一半对一半,可院长在那边,若院长首先表态,这边的委员话就不好说,或许变了态度。即使不变态度,有一个人弃权不发言,那就是三比二了。”周敏说过了,见庄之蝶仰在沙发上双目闭着,就停下后,说:“庄老师你听清了吗?”庄之蝶说:“你说你的。”周敏说:“情况就这些。”庄之蝶眼睛还是闭着,问:“那你的意见?”周敏说:“这是到关键关键的时刻了。委员会是十天后召开,因为院长去北京开一个会,十天后回来的。我想,在这十天里,你是不是找市长谈谈,让他给政法委书记和院长做些工作?”庄之蝶说:“这话我怎么给市长说?市长不是像你孟老师那样的朋友,啥话都可以直接来。以前倒是求他办过事,但都不是原则性的。他才去给有关部门暗示暗示。这事让市长怎么去说?人家是领导,要考虑的是在不损害他的地位、威信的情况下才能办事啊,周敏!”周敏泄了气,说:“那……”庄之蝶要说什么,却没有再说,两人就都不言语了。妇人听屋里没了声,进来看时,知道话不投机,忙先把煎好的三张软饼拿来让吃。庄之蝶吃了一张,推说吃好了要走,周敏再留也没留下,就说:“那你慢走。”还一直送到巷子头。

庄之蝶还没有到家,周敏就去巷口公用电话亭给牛月清拔了电话,说了他和庄老师的谈话,还是让师母多劝劝老师。庄之蝶一进门,牛月清就问起官司的事,力主去找市长,说抹下脸皮也得去找的,官司打到这一步,要赢的事却要输,这口气就更难咽了。庄之蝶发了脾气,骂周敏心太奸,已经把什么道理都给他了,自己还没到家。电话就来了。牛月清又正说反说,庄之蝶勉强同意去找,倒又骂自己无能,就这么被人裹着往前走哩!

第二日去找市长,市长不在,回来一脸的高兴。牛月清说:“人没找着,你倒高兴?瞌睡总得从眼皮过!”庄之蝶说:“你别这么逼我!”牛月清说:“我知道求人难堪,但只有八九天时间了,你再找不着人怎么办?”庄之蝶说:“那我明日再去吧。我是作家!我还是什么作家,我也不要这张脸了!明日我就在他家死等!可我把话说清,为了找市长,有的事我要怎么办,你却不要阻止的!”二次去了,便没有去市长家,径直找了黄德复,只打问市长儿子的情况。市长的儿子叫大正,患过小儿麻痹症,一条腿萎缩了,虽然勉强能走,但身子摇晃如醉汉,现三十岁了,在残疾人基金会工作,一直未能婚娶。黄德复说:“病情倒没什么发展,只是婚姻之事仍让市长夫妇操心,找了几个女的,大正却看不中,他是想要个漂亮的,可漂亮的女孩子谁又肯嫁给他呢?所以脾气越来越古怪,动不动在家里发火,市长奈他也不得。”庄之蝶说:“世上真是没十全十美的事。儿子的婚姻不解决,甭说市长,逢着谁也是过得不安。以先反对市长的人就背地里嘲笑过市长后人残废,若连个媳妇也找不下,不知又该怎样臊市长的体面了!柳月倒一直留心这事,终算物色到了一个,年龄可以,高中毕业生,人也精明能干,尤其是模样好,大正不用问,绝对会看中的,只是不知市长和夫人意见如何呢?”黄德复说:“是有这么好个姑娘吗?只要大正看中,市长他们绝没不同意的。夫人已托我几次了,可我总碰不着合适的。你快说,这姑娘在哪儿?叫什么名字?在何处上班?”庄之蝶说:“说出来,你恐怕也见过。我老婆说她一次在街上碰见了你,那次和我老婆相厮的那个姑娘你还有印象吗?”黄德复说:“是不是双眼皮儿,右边眉里有颗痣,长腿,穿一双高跟白皮凉鞋,一笑右边有颗小虎牙?”庄之蝶听了,心里倒暗暗吃惊,便说:“她就是我家的保姆叫柳月的,柳月什么都好,只是现在还不是西京户口。”黄德复说:“哎呀,那是多标致的人才,打了灯笼也难寻的!女人就是这样,天生了丽质就是最大的财富,农村户口算什么,解决城市户口,寻个工作,还不容易吗?”当下就同庄之蝶一块去科委办公楼上见了市长夫人。夫人听了,热情厚直握了庄之蝶的手说:“这我先谢你的操心了!为了这孩子的事,我今年头发都白了许多。你给人家姑娘谈过了吗,我倒担心人家姑娘看不上大正的。以前就是这样,大正看上的,人家看不上;人家看上的,大正又看不上。你要对姑娘说时,一定不要隐瞒,大正是什么就说什么。”庄之蝶听了,心里倒没底起来,却立即说:“我给她转弯抹角提说过,她只是脸红,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看样子问题倒不大的。柳月模样好,心也善良,但有头脑,又不是小鼻小眼角色,几时方便,让他们见见面得了。”夫人说:“还挑什么方便日子?晚上你要没事,领了她就到这儿;或者你忙,就让她自个来。各自他们心里明白。见面大人也就不用直说,打开窗子说亮话,让他们说去。能成就好,不能也交个朋友嘛。但不管怎样,我却要谢你的!”庄之蝶也便应承了晚上见面。

回到家里,牛月清和柳月正说话儿,问见到市长没?庄之蝶说,“要坐牢我去坐牢,饭也不让你送的,你恐慌什么呀?!”就让柳月到他书房来。柳月笑着说:“大姐不给送饭,我去送饭。”一进书房,庄之蝶竟把门关了。柳月忙摆手,悄悄说:“你好大胆,她在哩!”庄之蝶说,“我要给你说个事的。你啥时见的赵京五?你给我说实话!”柳月的脸一下子害羞得通红,心跳着说:“好多天没见的。赵京五给你说什么了?”庄之蝶没回答,又问:“你和赵京五已经干‘那个’了?”柳月说:“你要问这个,我就出去呀!”庄之蝶正经了脸面说道:“我的意思是你真对赵京五有感情了?”柳月说:“你今日在外是喝了酒了!赵京五是你做的媒,我对他有没有感情,你难道还要再给我做个媒的?”庄之蝶说:“就是。”柳月倒愣了。庄之蝶说:“我考虑了,赵京五是不错,但在社会上走得多,见识广,人也机巧能变,尤其长得英俊的男人后边排的女孩子多,我只担心将来待你不好,这就把你害了。我虽不是你父母或者亲戚,但你在我家当保姆,我就得有一份责任,我如今碰着一个人,论长相是比赵京五差些,但社会地位、经济条件绝对十个赵京五也比不得的,且立即就可以解决城市户口,寻下一份工作。说白吧,就是市长的儿子!”柳月眼睛立即亮了,说:“市长的儿子?”但又摇了头,说,“你在哄我的。”庄之蝶说:“我怎么哄你,这么大的事哄你?”柳月说:“你要不哄我,市长的儿子怎么能娶了我,今辈子能在你家当保姆,能和你那么一场,我这已经是烧了高香了,好事情还能让我一个都占了?!”庄之蝶说:“奇迹就在这里。你人聪明能干,丰满漂亮,这就是你最大的价值,我给你实说了,就是长相上差一点,这你得考虑好。如果同意,赵京五那边你不要管,我会给他说的。”柳月说:“怎么个差法?”庄之蝶说,“腿有些毛病,小时候患过小儿麻痹,但绝不是瘫子,也用不着拄拐杖儿,人脑子够数。一心想嫁他的人特多,但市长夫人全没看中。她见过你的,十分喜欢你。”柳月说:“这就是了,原来是个残疾,你是来我这儿推销废品的!”庄之蝶说:“你是聪明人,我也不多说,你坐在这儿拿主意,我可要看书呀。一会儿你回答我。”就去取了一本书,坐在那里看起来。我长长地出口气,闭了眼睛靠在沙发上。庄之蝶斜目看去,那一双睫毛扑撒下来的眼里溢出了两颗亮晶晶的泪水,他心里终有些发酸了,合上书站起来,说:“好了,柳月,权当我没说这些话,你去和你大姐说说别的去吧。”柳月却一下子扑过来,坐在他的怀里,泪眼婆娑地说:“你说,这行吗?”庄之蝶为她擦眼泪,说:“柳月,这要你拿主意的。”柳月又问一句:“我要你说,你说。”庄之蝶抬起头来,看着书架,终于点了点头。柳月说:“那好吧。”从怀里溜下来,站在那儿说:“我相信我的命运会好的。我有这个感觉,真的,我一到这个城里,我就有这种感觉。你就给人家说,我同意的。”庄之蝶开了门出去,牛月清说:“鬼鬼祟祟地说什么?”庄之蝶说:“说什么,你知道吗?出了大事啦!”吓得牛月清问:“什么大事?”庄之蝶低声说:“希特勒死了!”自己先笑了。气得牛月清说:“贫嘴,这就是你几个月来对我第一个笑脸吗?”庄之蝶立即不笑了,说:“我有个事要给你谈谈。”我正走出来,听了,扭身却到她的卧室去,把门也插了。庄之蝶说:“我介绍我和市长的儿子订婚,你有什么看法?”牛月清叫道:“你是倒卖人口的贩子?你把她许给了赵京五,又要许市长的儿子?!”庄之蝶说:“我有言主先,为了找市长,我干什么你就别横加干涉!”牛月清声软下来,说:“你现在心狠了,把我嫁给市长的儿子,官司或许能赢了;但你想没想,赵京五那边怎么交待?洪江咱不敢信了,现在就凭这个赵京五的。”庄之蝶说:“没瞅下个出水处怎么就敢人水?”说罢就钻到房里睡去了。

牛月清在客厅里坐了半晌,掂量来掂量去,觉得庄之蝶怎么就能想到这一步,他原本优柔寡断之人,如今处事却干练了,心中不免有些忐忑不安。可这事是自己催督他去找市长时干出来的,也不能再说他什么,于是又尽量想好处:表面上好像是为了巴结市长,亏待了忠心耿耿的赵京五;但是亏待了一人,却要保住更多人的利益的。牛月清就叫出柳月来问:“柳月,你是要嫁给那个大正?”柳月说:“嫁就嫁吧。他是个残疾人,可我想这也是我的命,即使和赵京五结婚,也可能赵京五要出什么事故,不是缺腿就要少胳膊的。”牛月清听了,便觉得柳月比自己想得还开通,也高兴了,说:“瞧你把话说到哪儿去了!大正我是见过的,也不是你想象得那么严重。可话说回来,大正就是没了胳膊和腿,比起有十条腿十个胳膊的人还强十倍的!你将来到那边去了,住的也不是现在住的,吃的也不是现在吃的,千人眼热,万人羡慕的,但别也从此就忘了我们。”柳月说:“那可不的,我当然就认不得你了,我让公安局的人来抓了你们,或者赶出城去,因为我不能让你们总感到我曾是你家的小保姆!”说完就哈哈大笑。牛月清见她笑,也笑了。

到了晚上,柳月对着镜子化妆,牛月清帮她抹腮红,庄之蝶在一旁看着,总嫌眉骨那儿搽得红少,又反覆了几次。换衣服时,柳月鲜衣不多,牛月清的又都显得太素,庄之蝶就骑了“木兰”去找唐宛儿。唐宛儿和周敏听是把柳月要嫁与市长的儿子,各是各的喜欢。唐宛儿拿了几身衣服,坐了摩托车和庄之蝶过来,路上却说:“柳月命倒好哩,一下子要做人上人了。今日穿柳月的衣服,赶明日人家不知穿什么绫罗绸缎,丢了垃圾筒里的咱去捡也争不到手的。看来,你到底离她心近,只想着她的出路,我是死是活,可怜见儿的有谁管呢?”说着带了哭腔。庄之蝶说:“我让你嫁给那个残疾你去不去?你不要看着别人的米汤碗里清一张皮儿就嫉妒饭稠!你是要样样都占住的人,要有情,要有钱,要能玩又要人长得好,更要人……”妇人说:“更要人什么?”庄之蝶说:“你知道。赶明日我要发现比我强的人了,我一定让你们好,我一口气儿也不叹的!”妇人就拿双拳在他背上擂着说:“我谁也不要,我就要你,我只要你快些娶我!”

柳月在浴室的镜前盘发髻,她只穿了裤权和胸罩,浴室门大开着。庄之蝶和唐宛儿一进大门,柳月呀呀地乱叫忙把浴室门掩了。唐宛儿带了一沓衣服进了浴室,说:“你让他看他也是不敢看的,他想要市长剜了他的双眼吗?”两人就在里边嘻嘻哈哈。一会儿出来,唐宛儿说:“师母你们快来瞧瞧,我这衣服怕不是给柳月做的,压根儿就是为柳月的,一样的衣服她穿了就高贵了,那大公子见了,不知喜得怎么个手舞足蹈的!”柳月脸上却不自然起来,牛月清忙拿眼瞪唐宛儿,唐宛儿背过身去窃笑。牛月清说:“赶明日嫁过去,柳月的照片要上杂志封面的。校有校花,院有院花,西京城里要选城花,除了柳月还有谁?”柳月说:“要说城花,是人家宛儿姐,人家当年在潼关就是县花!”唐宛儿说:“柳月呀,走个后门是兴许还可以。”庄之蝶连使眼儿,便对柳月交待怎么着去,去了如何观察对方。若是看中,过几日选个日子双方吃顿饭就算订婚。至于结婚的事儿,就由你和大正自个去定。当下和柳月要走,唐宛儿也要回去,相厮了就一块出门。牛月清在门口了,仍给柳月叮咛要不卑不亢,大大方方,说:“权当我们是你的娘家,成与不成,不能让那大正小瞧了咱!”庄之蝶说:“好了,好了,这些柳月倒比你强的!”

出了大院,唐宛儿却一定也要送柳月,三人到了市府门外,庄之蝶说两个小时后他仍在这里接她,柳月挥挥手就进去了,庄之蝶对唐宛儿说:“柳月去谈恋爱了,咱也谈去。你去过含元门外那片树林子?那里边天一黑尽是一对一对的。年轻时倒没享受过在野外恋爱的滋味,现在过了年龄了,却不妨去补补课。”唐宛儿说:“太好了!没想到你还有这份心思,你比年轻人还年轻了,你知道这是谁给你的?”

含元门外的树林子很大,果然里边尽是一对一对少男少女,他们相距都不远,但互不干涉,各行其乐,交头接耳,拥偎嘻闹。庄之蝶和妇人往里走,先总是不自在,寻不着个僻背处,凡经过那些男女面前,兀自先把头低了。妇人说:“你往哪儿走呀,咱年龄过了,真的这地方就没有咱的份儿了?”双手就勾了庄之蝶的脖子,趁势拉坐在一棵丁香树下的石头上。庄之蝶说:“这丁香好香的。”眼睛仍在左右逡视,妇人扳了他的头,要他看她,两人就搂抱起来。一时坠入境界,庄之蝶倒把妇人端坐了怀里,将那一双高跟皮鞋脱下挂在了丁香树枝上,摆弄得她如猫儿狗儿一般。妇人说:“别人看哩!”庄之蝶说:“我不管的。”妇人说:“这阵胆就大了?”庄之蝶说:“我这才理解树林子里人最多,又都最放肆,原来林子这么好,夜色这么好,这么好的时光谈情说爱,人就成聋子瞎子了!”妇人说:“你说,我这阵和那残疾干啥哩?”庄之蝶说:“你说呢?”妇人说:“怕是也那个了!那残疾患的是小儿麻痹,那个地方是不是也麻痹?那才好哩,让她嫁过去白日吃人参燕窝,晚上哭个泪蜡烛!”庄之蝶说:“不敢咒人,柳月待你也不错哩。”妇人说:“说说你就心疼了?我早说过她是白虎星。怎么着,赵京五来灾了吧?市长的公子命里要娶柳月,所以早早就麻痹了。”庄之蝶还是不让她说这个,妇人就生气了,说:“你是处处护了她的,我明白你的心思,你是瞧她长得好,自己不可能一夫多妻的,又不想让别人占了她,偏要给个残疾人,给了人家了心里又难过是不是?”庄之蝶被她抢白,心里毛乱,不让她说。越不让说,这妇人越是要说。庄之蝶一丢,将她跌在了草地上。妇人说:“好了好了,我不说了。”却又说,“我那衣服我平日都舍不得穿的,今日倒让她穿了,你是等她走了,以后我穿了那衣服,你就要把我当了她了。”庄之蝶说:“你说这些,又是要我给你添置新衣服了?她穿着合适你就送她,我给你重买就是了。”妇人说:“我才不给了她的,那件套裙还是你给我买的,我怎舍得送她?昨日我去北大街商场,那里有一件皮大衣,样子好帅的,冬天里你得给我买的。”庄之蝶说:“那不容易吗,只要你穿着好。赵京五去广州推销一批字画去了,走时我已让他给你买一条纯金项链的。我想他一定也会给我买了时装,等回来我不与他好了,他买的衣服没了用场,我就买过来都给了你。周敏有什么发觉吗?”妇人说:“他只觉得你对我好,但他没多说什么,他有什么证据?我害怕时间长了他会看出来的,你不知道我一夜一夜梦里都是你,担心在梦里叫出你的名字来,你不能最后闪了我啊。”庄之蝶说:“我闪不了你的,但你也要体谅我的难处……无论如何,你要等着我的。”妇人说:“我怎么又说这话了,让你又生气了吗?”庄之蝶摇了摇头,说:“在家里你得克制点自己的情绪,别让周敏看出破绽。”妇人说:“看出来也好,早看出来我早和他结束!”庄之蝶说:“这可不敢!”妇人说:“这有什么不敢的?”庄之蝶说:“我心里很乱很苦的,宛儿,自认识了你,我就想着要与你结婚,但事情实在不是那么容易,我不是年轻人,不是一般人……。我之所以一直劝你先不要和周敏分手,就是因为我不是一时三刻就能离了婚的,你得给我时间,得让我战胜环境,也得战胜我自己,而你有周敏也可让他照看你的生活,可我心里又是多么难受,你我本来应该在一块的,都不得不寄存在别人那里。”妇人说:“我更是这样呀,我是女人,他要和我干那事,十次是拒绝了九次,那一次还总得服从他吧?我像木头人,没有欲望,没有热情,只央求他快些。这苦楚你是体会不到的。咱们奋斗吧,奋斗到那一天吧!若不能生活在一起,你我的心身就永没个安静的时候了。”庄之蝶紧抱了妇人,两人再没有说话,浑身颤抖着,使得那丁香树也哗哗哗地摇着响,惹得不远的一对男女往这边看。两人分开了,说:“回去吧。”站起来往回走,一时倒后悔今晚不该到这里来。妇人说:“咱快活些吧。”庄之蝶说:“快活些。”说完了,却还是寻不着快活的话题。走回到市府门口,已经是两个半小时了,我却并没有在那里等候。妇人说:“是不是她出来早,瞧着没见咱们,自己先回了?”庄之蝶说:“再等一会儿。”等了又一个小时,我还是没有出现,两人都站困了,到马路对面的一家商店门前台阶上坐了,一眼一眼盯着远处的市府大门。约模又过了半小时,大门口的灯光处,我往出走来。庄之蝶要喊,妇人说:“不要喊,让我瞧瞧她的走路样子,我就会看出谈成了还是没谈成的。”我走到门口却站住了,因为身后有一辆小车开来;车也停下了,司机走下来绕过车的这边拉开了车门,我便钻了进去,车随之嘟地一声开出来顺大街驶远了。妇人破口大骂:“她这才在谈着恋爱,她就真的拿了市长儿媳妇的派头了、说好的你在这儿等着,她竟看也不看就坐小车走了?!”庄之蝶没有言传。两人那么站了一会儿,庄之蝶说:“我送你回去。”送妇人到了家门口,独自再往文联大院走去。

庄之蝶把柳月坐车而回的事说知牛月清,牛月清很有些生气,但也未指责柳月。三日后,在阿房宫酒店里吃了订婚宴席,市长夫人按老规矩送给了柳月一大堆礼品:一条项链,一盒进口化妆品,一袭睡衣,一双高跟红皮鞋,一双高跟白皮鞋,一双软底旅游鞋,一个小电吹风机,一领皮大衣,一套秋裙,三件衬衣,一身西装。柳月从没有过这么多好东西,要把那双高跟红皮鞋送牛月清,牛月清不要,也便买了一双丝光袜子让做大姐的收下,自个每日浓妆艳抹,焕然一新。动不动就钻进房间照镜子,冲着镜子作各种笑,人一尽儿换了行头,思维感觉也变了,买菜大手大脚,买得多回来吃不了,一坏就又倒了。家里来了人,也不管来人是什么身分什么地位,沏了茶,就穿了那黑色绣花睡袍坐在厅里,时不时也插话,一边批点评说,一边吃苹果,嘴翘翘着,刀子切一块,扎了深送口里。牛月清就有些看不惯,说:“柳月,你嘴疼呀?”柳月说:“柳月怕把口红吃没了。”牛月清长出一口气,让她去厨房烧开水;她一进去,牛月清就把厨房门拉闭了。柳月知道夫人不让她和客人说话,从厨房出来脸吊了老长,故意从客人面前嘟嘟嚷嚷地发牢骚着走去卧室。牛月清耐了性子,直到家里没有人了,就问说:“柳月,是你那日晚上独个坐了车回来,让你庄老师空坐在马路上等吗?”柳月一边用电吹风机吹理头发,一边说:“市长有专车,大正让司机非送我不行,我就坐上了。我要是不坐,人家倒笑话我,也给你们丢人的。”牛月清说:“那你出了大门,也得给你庄老师打个招呼呀,他辛辛苦苦送了你去,你在那边吃水果呀,喝咖啡呀,你庄老师就一直等在马路上,吃什么了?喝什么了?等你到半夜,你坐了小车屁股一冒烟就走?!”柳月说:“这是庄老师给你诉的苦?我出来哪里就见他了,他还这么给你翻是非!那么长时间他能在马路上等我?鬼知道他们干啥去了?!”牛月清说:“他们?他总不会把你孟老师也叫了去马路上吃酒闲聊?”柳月瞧她总是不信,就更气了,说:“还有谁?唐宛儿她出了咱院门并没回去,厮跟了一块去的,柳月进了市府大门,他们就在马路上,还需要什么吃喝吗?”牛月清说:“柳月你说话不要图舌头快,你庄老师朋友多,男男女女的多了,你现在虽然气壮了,说这样的话,你庄老师听了会痛心的。再说宛儿待你不薄,那晚上不是拿了那么多衣服让你挑选了穿……”柳月就笑道:“大姐是弥勒佛,大肚能容难容之事,你要不信就权当我没说。反正大姐对我有意见,我想我也在这里不会呆得多久了。”牛月清听了,心里就琢磨我的话来。回想以前夫妻虽三天两头吵闹一次,吵闹过了也就没事了,白日还是一个锅吃饭,夜里还是一个枕上睡觉,房事也五天六天了来一次的。自从认识了唐宛儿,这情况真是慢慢变了,吵闹好像比以前是少,近来甚至连吵闹也不吵闹了,一月二十天的两人却不到一块儿的。牛月清这么想着,又思谋会不会是我胡说的。庄之蝶在家懒得说话,爱往外跑,恐怕也是灾灾难难的事情多,惹得他没个心绪罢了?就说:“柳月,我是不起事的人,你能到我家做保姆,也是前世缘分。我哪一处没有把你当妹妹看待,我怎么就嫌弃你了,我盼不得你永远就呆在这里。可这是不可能的事,不久你就是市长家里的人,这也是我和你庄老师想方设法为你做的好事。我们不指望你来报答,但你人还没走,也要沉住得气,否则让人看着,我们不说,外人就会议论的。”柳月说:“大姐话说到这里,我也就说了,我这是哪里沉不住气了?如果我不是保姆,是城里一般家庭的姑娘,你是不是也这样着说话?我现在只是穿得好了些,化了些妆,这与城里任何姑娘有什么不一样的呢?你眼里老觉得我是乡下来的,是个保姆,我和一般城里姑娘平等了,就看不过眼去!我当然感激你们,愿意一辈子呆在你们家,我去跟那个残疾人,坐下了孙猴啃梨,睡下了两腿不齐,立起了金鸡独立,走路了老牛绊蹄,我是攀了高枝儿上了吗?!我只是要过的让人不要看我是乡下来的保姆的生活!”柳月说罢,倒委屈起来,到她卧室里抹眼泪水儿。

原本是牛月清要教训柳月的,柳月却把牛月清数说了一堆不是。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还想辩白,却扑索扑索心口,不再说了什么。第二日吃饭,庄之蝶草草吃了两碗就又进书房去,牛月清想起柳月说他和唐宛儿在马路上的事,肚里立时觉得饱了,筷子在碗里拨过来搅过去,就是不想扒到嘴里去。她说:“吃完饭,你也不坐在一块说说话的?”庄之蝶说:“饭前饭后,我情绪是最躁的时候,你们最好不要打搅我。”牛月清说:“咱这个家也只是饭前饭后有个说话的空儿,你要不是我的男人,我当然不会求你说一个字的!”庄之蝶听她的口气带着气儿,就不走了,说:“这话是对,我的老婆让街上过路人缠着说话,我还骂他是臭流氓的!那说吧,今日天气晴朗,风向偏西,最高温度三十四度,最低温度……”一甩手还是到书房去了。牛月清闭了嘴,鼻子里长长地出气,一推碗筷偏跟进来,就坐在他的对面,突兀兀他说:“你实话实说,你和唐宛儿好?!”庄之蝶冷不防经她一说,当下愣住,遂喷了一口烟去,盯着夫人说:“好!”牛月清本是心里疑疑惑惑庄之蝶与唐宛儿的事,又尽量往好处去想,希望她问了他,他就一口否认,甚至发誓起咒,暴跳如雷,她也就全然消释那团疑雾了。可庄之蝶偏偏平静如水,正经八板他说了“好”!牛月清就受不了!脸顿时铁青,说道:“算你老实。你说你们好到什么份儿上?那天送我去见大正,你能一个人一直坐在马路边上吗?!黑漆半夜地回来那么晚,还说我坐了车不叫你!你和唐宛儿到底到哪儿去了?干啥去了?嗯?!”庄之蝶见她这般说,知道事情终于要发生了,他刚才平平静静说了“好”字,有心要看看她的态度,现在却后悔起来了!就叫道:“柳月,柳月,你怎么给你大姐说的,你让她寻我的事?!”牛月清说:“你不要叫我,什么事我都知道,我只要你说!”庄之蝶说:“干啥去了,唐宛儿和我把我送到市府门口,她就回去了。你说我们干啥去了?”牛月清一时倒没了话。庄之蝶说:“你要不知道,我给你说,我们去马路上当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睡觉了!和她又去了她家,当着周敏的面睡觉了!”牛月清说:“声说得那么高是吵架吗?”庄之蝶声更高了,说:“你就是来吵架嘛!你让我来说嘛!”牛月清说:“你能行的,那我就相信你的话是了。可我得告诉你,为你的生活、身体、事业、前途,我是啥苦啥累都能吃得受得,但我不能容忍你在外边胡搞!你和景雪荫当年感情友好,我从没说过你吧,要不她这次翻脸不认了你,要低毁你,我也是不管的,因为以前的景雪荫毕竟还是正经人,你和她往来,对你的事业也有益处,我不是那种吃醋的人吧?可现在社会风气坏了,到处都是贪图钱财、地位、权势和只管自己享乐的坏女人,我就不允许你让她们勾引了!”说毕开门出去,又坐在客厅吃饭。

事情以为已经过去,没想牛月清去上班了,静坐在办公室里脑子里还是摆脱不了柳月说的那句话:“你是弥勒佛,大肚能容难容之事。”就品出这话里毕竟还有话。联想平日里唐宛儿来她家,莫不乔装打扮,一双桃花眼水汪汪地万般多情,那是最能勾动男人心魂的。庄之蝶虽然老实胆怯,但写作之人生性敏感,内心细腻丰富,他不会不有许多想法。若唐宛儿不主动惹他,他或许只是有份贼心没份贼胆的,但唐宛儿却不是安分雌儿,能从潼关和周敏私奔出来,哪里又保得了不给庄之蝶骚情,若她有丁点表示,男人的贼心就生了贼胆,要做出见不得人的事体来!牛月清于是搜寻着往日的记忆,想那日能当着柳月的面为庄之蝶掖被角,这不是一般客人所能做到的,没有亲近的关系,那动作即使要做起来也没那么自然的。还有那次两人怎么就去了清虚庵旁边的楼上,被她撞见了,唐宛儿脸色那般难看,说是为找人寻临时工作的,怎么从未听说过她还要找事干,后来也再不提说?心下狐疑了,便给杂志社拨了电话找周敏,周敏接了,牛月清问柳月去相见大正的那个晚上,唐宛儿回来没事吧?周敏说那夜唐宛儿回来快十二点了,柳月还以为师母要留了她住在了你们家的。牛月清说:“是十二点吗?”周敏说:“是十二点。师母你问这,有什么事吗?”牛月清忙说:“没事的,我担心天黑了没人送她,这多日不见,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周敏放下电话,心里也觉得奇怪:牛月清就为这事打电话给他吗?她这么强调唐宛儿那夜回来的时间,是唐宛儿没有送我?可唐宛儿夜里回来说她和庄老师一块去陪我的呀!那么师母这么问又是什么意思?忧心忡忡回来,见唐宛儿正趴在床上往一份挂历上数什么。探身看了,那几张挂历下的日期,有的被红笔画了圆圈,有的被画了三角,有的旁边还批有叹号。说:“你在作什么记号?”原来妇人每次与庄之蝶相会,回来都要在日历上有所记载,没事时就数着,一边计算着次数,一边作所有细节的回味。猛地被周敏问起,吓得一个哆嗦,胳膊上也顿时生一层鸡皮疙瘩来,将挂历在墙上挂好了,说:“做什么记号?我计算咱家一斤菜油吃了几天,哪天买了肉,一月能买几次的。你这么不声不吭地溜进来,我还以为是坏人的!”周敏见她说得头头是道,也没往心上去,就说:“真要是个坏人突然进来,你会怎么的?”妇人说:“你说会怎么的,我就和他睡觉啊!你今日怎么啦,阴阳怪气的,好像我在家养汉偷汉了?!”训得周敏倒理屈起来,忙笑笑,一场事才了了。

而牛月清回去,这一夜却和庄之蝶吵闹开来,说庄之蝶一定是和唐宛儿相好了,好得不是熟人朋友了,要不为什么骗她说唐宛儿早早回去的,庄之蝶再三劝解,牛月清只是不行,立逼着要交待与唐宛儿怎么好起来的,好到了什么个程度,亲嘴了还是做爱了?在哪儿做的爱,怎样做的爱?庄之蝶到了这一步,只是闭口不吭。越是不吭气儿,牛月清越气,庄之蝶恼得从客厅坐到书房,她撵到书房;庄之蝶又从书房去卧室,她又跟到卧室。庄之蝶合着衣服蒙了毛巾被睡去,牛月清也睡下去,还是在追问。然后就喋喋不休地数说她在这个家里的辛苦;说结婚以来,庄之蝶太亏了她了,逢年过节,星期天假日没陪过她去上街,没陪过她看一场电影,买煤买面没动手过,做饭洗衣没动手过,她照看了他的吃的穿的,还得照看应酬家里来往客人,她是把单位的工作不当了一回事,是把自己的亲娘冷落在一边,只说一切来适应自己的男人了,可男人却心在别人身上!她说:“你还是用不吭声来应付我吗?你以为这么不吭声就过去了?以前你这么待我,我饶过了你一次又一次,这次可不行了!你得说出个一二三来,你说呀!你得给我说个明白!”但庄之蝶却窝在毛巾被里睡着了,且轻轻地发出鼾声。牛月清一下子扯了毛巾被,抓了庄之蝶的衣领使劲摇,骂道:“你瞌睡了?你竟然瞌睡了?你就这么不把我当人,我给你当的是什么老婆,是猫儿狗儿你也不会不理不睬就瞌睡了?!”庄之蝶忽地坐起来用力一抖,摔开了牛月清,下了床又去了书房。牛月清就呜呜地哭起来了。我在那边屋里听了,知道事情全是为自己惹起,却也有心想看看河畔里涨水,但听得牛月清放声哭开来,心里也有了紧张,就过来劝解。我一劝解,牛月清知道柳月是听见了他们吵架的内容,又觉得在柳月面前丢了脸面,便全不顾了,扑下床又到书房里,一把夺了庄之蝶正看着的一本画册扔到了地上。庄之蝶说:“柳月你瞧瞧,她多贤惠,能摔了东西了!”柳月偏说:“庄老师,你把桌上的笔拿过,你就凭那支笔吃饭哩,大姐在气头上,小心把笔让她摔坏了!”牛月清听了,竟然去抓了笔狠狠砸在门上,说:“我就这么贤惠能摔东西了,我摔了让你看看我的贤惠!”又开始骂我,“柳月,你给我到你房子去,有你搅和什么?!””柳月说:“我搅和什么了?我没搅和的,你真有气了,你骂骂我么,我是保姆,我不怪你的。”更气得牛月清回到卧室放声大哭。

一夜不安生过去,三人起来眼睛都肿肿的。柳月做好了饭,端了给两人吃,庄之蝶呼呼噜噜吃了,牛月清不吃。庄之蝶说:“吃吧,吃饱了和我致气才有劲儿的。”柳月说:“庄老师,该你说话的时候你不说,不该说话的你却这么多的灵醒话!”庄之蝶说:“都是你柳月作怪,是你给你大姐说我和唐宛儿怎么啦?”眼睛一眨。柳月就说:“你们能怎么啦?!我说你和唐宛儿在市府门口等我的,那又有什么!你就说说你们在等我时说些什么呀不就得了?!”庄之蝶说:“随便说的话我能记得?以后有经验了。得出门买个录音机带在身上。”牛月清一句一句听,却仍不言语。庄之蝶说:“吃吧,吃了饭你和我到市长家去,正事还是要办的。你就给市长夫人提说官司的事,再让市长去找找政法委书记和院长,这事紧前不紧后的,就是市长去说这个情,那也得三两天的。没日子了,不敢耽搁了!”牛月清终于开了口,说:“让我去给市长夫人说,这阵又需要上我了?”庄之蝶说:“女人家对女人家好说话嘛。”牛月清说:“我不说!你爱景雪荫么,你爱女人么,你还怕她告状?桃色官司,多中听的名字!你不是也常说,宁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吗?法院判你杀了头,那才多风流,我去说什么?自己的男人和别的女人艳事露了马脚,我倒去灭绝风声,我这女人就这么不值钱,不识体面?”庄之蝶见她再这么说,又是一声不吭了,待她气喘咻咻起来,问:“说完了没有?”牛月清说:“你有理由你说么!”庄之蝶说:“你不去找市长说话,我也不去!你说我和唐宛儿好,我就是和唐宛儿好,好到啥程度,你愿意怎么去想象你只管去想象;你也再给周敏打个电话,也可和周敏一块去调查!”说完,就走出了门。走出门了,又返身回来,拿了桌上那包香烟。

于是,牛月清上午没有去上班,趴在屋里哭得伤心悲恸,脚手都是发凉。我先是去劝,落得一片训斥,索性坐到书房呆呆地隔窗去看窗外马路上的行人车辆。而拉着铁轱辘架子车的老头却一个多小时地在马路边上吃喝:“破烂——!破烂喽——!承包破烂——喽!”吃喝得心烦。隔壁单元的人就火爆爆地开了后窗叫道:“收破烂的!收破烂的!”老头仰了头来,说:“在这儿,有破烂吗?”那人说:“我操你妈的!”老头不恼,拉了架子车一边走一边却又念唱了一段谣儿:

一等作家政界靠,跟上官员做幕僚。二等作家跳了槽,帮着企业编广告。三等作家入黑道,翻印淫书换钞票。四类作家写文稿,饿着肚子耍清高,五等作家你潦倒了,×擦沟子自己去把自己操。

下午里,牛月清和柳月仍是去了市长家。市长忙着哩,要开会。市长夫人和大正热情接待她们,就提出了结婚的事,说一个月后的今日,柳月到这里将不再是客人;而你家夫人再来时,柳月却要作招待大媒人的主人了。牛月清听了,脸上自然是一团笑。市长夫人又说,柳月的父母不在城里,你们对柳月那么好,就是柳月的娘家人,到结婚那日,娘家人按风俗要陪嫁妆的,迎亲的车辆还要上你们家接新娘的。牛月清心里犯嘀咕,嘴里却笑着说这当然的这当然的。市长夫人就乐了,说:“这真的当然了?!你们做了大媒,还要你们出水,那不让人把我们家笑掉了牙?嫁妆不要你们花一分钱的,事先大正着人会把嫁妆先抬过去,那一日再体面地抬过来。”牛月清就喜欢地叫道:“哎呀,大正就是不事先抬嫁妆过来,我们也不能让柳月空手甩着过门呀!既然你们想得这么周到,要给我们个大脸面,我和之蝶盼不得永远做柳月的娘家!”两个女人就以亲家的关系说起话来,完全是女人所操心的事,如做哪些家具,家具做什么式样,涂如何的颜色,招待哪些亲戚朋友,在哪儿请客,请什么价格的席面,谁作陪娘,准作司仪,谁来证婚,罗洛嗦嗦直说了一个下午。未了,牛月清才把这日来最主要的目的不经意他说出。她详细地叙说着官司的起根发苗,满面痛苦地唠叨官司以来所蒙受的折磨,就反覆强调实实在在走投无路了才来求救于市长的。牛月清说这话的时候,不看市长夫人的脸,节奏极快,说过了又觉得语无伦次,又重新说。心里叽咕,柳月豁出这老脸了,柳月不能看她的表情,她若面有难色,柳月就说不下去了;等我一古脑把话说完了,她若回个模棱两可的话,我这就立即告辞走了。她终于说完,脸色通红,又说道:“哎呀,你瞧瞧柳月给你说些什么呀,老庄叮咛柳月千万不要在你们面前提说这事,柳月怎么就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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